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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国煤炭报》整版报道:淮北矿业集团临涣煤矿的用工 “加减法”
2026-08-24 08:10  

淮北矿业集团临涣煤矿

一座老矿的用工“加减法”

涣煤矿地面调度指挥中心

临涣煤矿智能化采煤工作面

临涣煤矿职工操控智能钻探设备

1995年,7280人;2005年,5180人;2021年,2043人;2026年,1817人。这是淮北矿业集团临涣煤矿在岗职工人数的变化历程。

如今,在临涣煤矿,皮带机已经很少需要人守在旁边。在该矿地面调度指挥中心,保运一区皮带集控司机周兰芳面对电脑屏幕,摄像头实时采集的画面依次铺开。她要做的,是观察设备状态、运行参数和报警信息,根据现场需要远程启停设备;发现异常,通知现场巡查工处理。她说:“这与20多年前的工作场景截然不同。”

1999年,中专毕业的周兰芳来到临涣煤矿,短暂地担任科室管理员后,被安排到皮带机机头工作。“又脏,噪音又大。”她回忆道,20岁出头的小姑娘,每天都灰头土脸的,“心情很不好”。如今,工作地点换到了调度指挥中心,“一个人就能负责井口到原煤仓十几条皮带的运行监控,还能兼顾井下主水泵房等设备”。

从皮带机头到调度指挥中心,周兰芳的岗位变迁,正是临涣煤矿近年来用工变革成果的一个缩影。这座1977年开工建设,1985年底正式投产,核定年生产能力260万吨的老矿,在积极推进智能化建设的同时,也经历着一场深刻的用工变革。如今,与智能化改造前(2021年底)相比,该矿在岗职工从2043人降至1817人,井下作业人员由1684人降至1451人,其中采掘一线(采煤、掘进、修护)减员166人。

被迫的转型:当“人海战术”走到尽头

1998年,刘斌来到临涣煤矿,成为一名普通的机电维修工。彼时,井下的运煤方式还处在半机械化阶段,煤炭先通过短距离皮带运到集中点,再靠人工或绞车一车车拉出去。

“工友们穿着厚重的防护胶靴,肩上扛着数十斤重的工具和配件,在泥泞、潮湿的巷道里往返穿梭。”刘斌说起往事,眉头仍然不自觉紧锁,“一个班结束,身心疲惫。满身都是煤灰,除了牙齿是白的,其他地方都是黑的。”

刘斌用“人海战术”来形容以前的工作模式。老式机电设备体积庞大、笨重,一旦出现故障,往往需要10余名工友在狭窄空间内合力拆卸、反复排查,耗时费力。此外,皮带机的跑偏、堆煤、急停拉线等保护装置多为机械式,灵敏度低且误报频发。“很多时候,我们只能依靠‘耳听手摸’来判断设备运行状态。”刘斌说。

将近30年过去,刘斌已经成为该矿保运二区皮带队副队长,被评为“淮北矿业劳动模范”,获得“淮北矿业工匠”称号。他仍然往返于井上井下,但工作方式已经不似当年。

井下皮带机控制已升级为智能型软启动开关,不仅防爆性能卓越,而且支持远程启停与实时监控;各类皮带机保护装置也更换为高灵敏度传感器,极大提升了设备故障报警的精准性。“这让我们的工作从被动抢修转化为预防性检修,不用等到设备出了‘大毛病’,再一大群人一拥而上。”刘斌说,“从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看,人多就危险,着急就容易出错。”现在,该矿的皮带队职工人数已经从最多时候的200余人减少到70人左右。

“事实上,临涣煤矿推进减人提效,并非技术升级下的直接结果,而是综合条件下的必然选择。”该矿副矿长张华龙坦诚地说,2016年,全国煤炭行业进入波动下行期,临涣煤矿的井下工人一个月到手工资仅2000元左右,很难留住人。他回忆道:“不仅是年轻工人,连一些技术骨干也走了。人员流失,但产量不能减,安全不能松,怎么办?被逼无奈,只能上设备、上技术。”

更深层的压力来自人员结构的失衡。“我们矿在岗职工平均年龄45岁,40周岁以上职工占比极高。”张华龙说,“这种情况在采掘一线尤为突出。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通过集中招工进来的,近5年正成批退休。”然而,传统煤矿井下工作环境复杂、劳动强度大,年轻人一度不愿意到煤矿工作。

与此同时,煤矿的智能化建设浪潮势不可挡。2020年,安徽省有关部门出台加快煤矿智能化发展的相关意见;2021年,临涣煤矿启动智能化建设方案编制;2022年初,该矿开始正式推进智能化建设;2023年4月,该矿通过安徽省智能化矿井验收。

“我们意识到,这已经不是一道选择题,而是关乎矿井生存发展的必答题。”该矿副矿长李雷牵头临涣煤矿的智能化建设工作。他说,2022年初临涣煤矿全面启动智能化建设时,目标非常清晰:通过技术手段,解决“人从哪来”的用工缺口,破解“人多就不安全”的安全难题,最终实现“减人、提效、强安”。

不止于减人:一场劳动方式的变革

临涣煤矿采煤副总工程师解海军说:“以前一个采煤生产班30人左右,现在我们可以稳定在25人以下。”

临涣煤矿用工人数的下降直观可感,然而更深刻的变化藏在每位一线工人的日常工作方式中,藏在一个个具体岗位、一道道生产工序中。

张宗良是该矿综采二区生产一班的班长,2005年进矿,干过炮采、机械化采煤,现在操作的是智能化设备。20多年的井下一线经历,让他对采煤方式的变化有着直接的感受。

“以前,一架支架上有十来个手把,我们要在支架底下,一个手把一个手把地操作,把支架向前移。”张宗良说着比划起来,“如果一个工作面有200架支架,一个生产班需要推移两遍,意味着工人要完成数百次这样的重复操作。”手掌、手臂处于长时间的持续用力状态,他形容起来就是一个字——累,“磨得我们手心全都是茧子”。

张宗良感叹:“现在舒服多了,我们用遥控器就可以操作液压支架,省的劲儿不是一点半点。”

“以前支架工必须在本架操作,粉尘大的时候,全靠老工人的经验,闭着眼操作手把。”解海军补充道,“更重要的是,在本架操作,头顶就是裸露的顶板,矸石随时可能掉落,非常危险。现在好了,你动这一架,可以隔着好几架进行操作,人离危险区域远着呢。”

临涣煤矿的采煤工作面还实现了记忆割煤——采煤机按照预设的程序自动割煤,液压支架自动跟机移架。“你带它跑一遍,它记住你的操作,然后自己就能干。”解海军说。当然,临涣煤矿地质条件复杂,煤层起伏多变,完全依赖记忆割煤还不行,“人工干预是常态,但干预的量比以前少太多了”。

掘进面的变化同样显著。该矿掘进一区区长刘鹏飞2007年进矿,当时一个掘进队有90人左右,现在精减到了70人,掘锚护作业线单班从16人压缩到9人。他介绍,智能化改造前,单班的配置是1名班长、2名截割司机、6名专职支护工、3名运料工、2名清矸工、2名机电检修工。“我们把运料、清矸及需要进入空顶区进行人工临时支护的岗位取消掉。这些劳动最重、风险最高的岗位,都被设备替代了。”刘鹏飞说。

现在,掘锚护作业线的劳动方式,从其单班配置可见一斑:班长1名,负责统筹生产、安全和设备数据管理;智能集控操作工2名,负责远程操控掘锚护机组;设备巡检运维工3名,负责全巷道设备、传感器、视频系统点检;专职安全岗位工1名,负责现场隐患复核;物料辅助协调工2名,负责配套设备物料机械化转运监护。

过去那种放炮落煤、人工架设支护、人工运料打锚、人工清矸的工作流程,已经不复存在。刘鹏飞说:“现在,掘锚护一体机同步完成截割、临时支护、锚杆锚固,机载装置自动清矸,自移设备运转物料,支护与出煤平行作业。”整体工序压缩60%,循环作业效率大幅提升。

但刘鹏飞坦言,掘进的智能化比采煤难得多。“采煤是相对规律的循环,掘进是一直往前推,地质条件不断变化。迎头还是需要人来操作设备、矫正方向。这些地方,机器暂时还替代不了。”

加入“新”人:转岗、培训与新生代

在智能化煤矿推进“少人则安、无人则安”的过程中,人们难免会产生疑问:机器替代了人,人怎么办?对此,张华龙说得很明确:对于智能化带来的岗位变化,企业主要通过内部转岗、集团内部调剂等方式解决人员安置问题,而不是简单地裁撤职工。

事实上,一个岗位消失,往往意味着另一个岗位出现。比如,水泵已经实现远程控制,不再需要现场固定操作人员,职工可以通过培训转到机电维修岗位;年龄较大的职工,可以根据身体状况转向巡检等相对轻松的岗位;原来在迎头从事最危险、最繁重工作的职工,可以转到设备后方从事维护工作。

周兰芳的经历便是典型。临涣煤矿智能化改造后,皮带控制系统全部并入调度指挥中心。周兰芳面临着转岗。“一开始心里很焦虑,怕学不会新技术,怕被淘汰。”她说,“没想到矿上还给我们组织了专项培训,帮助我们快速适应新岗位。”

2022年以来,临涣煤矿结合智能化岗位需求,配套开展转岗专项培训,补齐职工智能化业务短板,最大程度实现人岗适配。

现在,周兰芳坐在明亮的调度指挥中心,工作环境舒适,劳动强度大大降低。“刚开始确实担心,但现在心里很踏实,甚至有点自豪。”周兰芳笑着说,“我们也能坐着干活了,工作体面了,下班能干干净净回家了。”

为激励职工“一岗多能”,临涣煤矿在薪酬制度上进行了改革,推行“减人不减资、增人不增资”政策。“岗位减少了,班组总工资不降,个人收入反而增加。”张华龙解释。此外,矿上大幅提高了技能人才的待遇:中级工每月补贴200元,高级工400元,技师700元,高级技师950元;特级技师年薪28万元,首席技师甚至达到30万元。“这是要向技术倾斜,让大家看到学技术是有奔头的。”张华龙说。

同时,为了从根本上破解职工年龄结构老化、从业人员学历偏低的难题,在淮北矿业集团的支持下,临涣煤矿积极吸引高学历人才。今年8月初,11名大学毕业生来到临涣煤矿工作,其中包括1名博士、2名硕士。解海军说:“随着工作环境改善和技术含量提升,煤矿对年轻人的吸引力正在回归。”

刘斌对此感触尤深,他带的两个徒弟都是本科毕业生。“以前哪能想到会有本科生、硕士生愿意到煤矿来。”在他看来,大学毕业生愿意来到煤矿一线,与煤矿工作方式的改变有关。过去,当矿工更多意味着“流大汗、出憨力”;如今,随着智能化发展,煤矿需要的是复合型技术人才,年轻人可以在设备运维、技术创新等方面发挥所学。

刘斌有丰富的现场经验,大学生徒弟理论知识更扎实。有一次变频器出现英文故障代码,他看不懂,就请徒弟帮忙判断;而现场设备出现问题时,他可以根据多年经验判断异常究竟来自设备本身还是传感器。一位老工人的现场经验,一名大学生的理论知识,在一台智能设备上交汇。这或许正是未来煤矿人才结构的缩影。(实习记者 翟丽影 通讯员 王盟 何东方 孙舒艺 鲍现宝)


记者手记

让“人海战术”成为历史

从上世纪90年代的7280人,到“十四五”开年的2043人,再到“十五五”开年的1817人,这些数字当然能够直接反映临涣煤矿的在岗职工人数变化。但如果只盯着“少了多少人”,很容易把煤矿减人提效理解成一道简单的减法题。

真正走进井下、走进调度指挥中心,看到周兰芳从皮带机头走到电脑屏幕前,看到张宗良从一个个机械手把的重复操作中解放出来,看到刘斌从“抢修保生产”变成“预防性维护”,我强烈地感受到:临涣煤矿正在做的,其实是一道加减运算。减掉的是重复劳动、繁重劳动和危险岗位;加上的是装备、技术、知识和人的价值。

过去很长一段时间,煤矿生产靠的是“人海战术”。工人能吃苦、能出力,是煤矿最重要的生产资源之一。但几乎每一位采访对象,提到过去煤矿的井下条件和劳动方式,都不自觉皱起眉头。

情况正在发生变化。一方面,像临涣煤矿这样的老矿井,职工队伍老龄化问题突出,自然减员加速,并且仍在采掘一线的工人也无法像年轻时那样从事重体力劳动;另一方面,随着社会就业选择更加多元,矿井对于年轻人的吸引力一度下降。

因此,智能化不是煤矿为了追赶潮流而进行的一次设备升级,而是破解安全、效率和用工难题的现实选择。这也是为什么,在临涣煤矿,“减人”不是终点。如果智能化设备越来越先进,职工却不会操作、不懂维护,那么设备投入也很难转化为实际效益。无论是周兰芳、刘斌、张宗良,还是新入职的大学生们,煤矿对他们的期待一直是既掌握现场经验又能与智能设备“共处”。

这场发生在老矿井深处的变革,其意义远不止于报表上那些下降的数字。煤矿用工变革的真正价值,在于通过技术进步,让有限的人力资源创造更大的价值,让年轻人愿意到煤矿工作,让一个典型的劳动密集型行业变成一个更依赖技术、知识与创造力的行业,让这个曾经被打上“高危”标签的行业更加安全。

张华龙、李雷、解海军不约而同地告诉我,临涣煤矿的智能化建设仍有很大的发展空间,掘进迎头工人、单轨吊司机等岗位正期待智能设备的赋能。下一步真正需要突破的,不只是“再减少几个人”,而是继续解决那些目前“机器还干不了”的活,让人进一步从危险区域和繁重劳动中退出。

一座老矿的用工变革,表面看是一场人员的“减法”,深处看,却是一场生产方式和人才结构的“重构”。(实习记者 翟丽影)


来源:中国煤炭报 2026年8月18日 5版整版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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